十四岁之前，我常常寂寞，因为回到家里，没有弟兄姊妹玩耍打闹；但是，从来不会知道孤独的意思。我在学校有许多好友，当然因着环境，他们都是男生。他们在学校和我玩，有时也到我家里窜门，我们很好，他们不在我会寂寞。我不清楚我们的不同。但有一次，我的最好朋友的一个行动，使我知道无论如何，人和人是不一样的。每个人，只能独自面对世界，特别是独自面对那个令你不舒服的精神压迫。那时，我非常孤独，非常，现在常常还是这样。
初三的时候，我们逐步到了可以加入共青团的年龄，在我所在的那个班，因为普遍学习成绩较好（也就是会考试的人多），是很轻易可以入团的———团龄党龄，是那个组织非常讲究的资历。但是，少年人，有几个能认真面对信仰呢？对懵懂无知，身体还在成长发育的人，以荣誉和利益加以诱惑，引导他们在没有深思熟虑的情况下，一批一批的成为光荣的团员，成为伟大的光荣的正确的跟屁虫，老实讲，这是个荼毒戕害！更大的荼毒戕害是，他们真实压迫了认真对待所谓信仰问题的我。我经历的被歧视的童年生涯迫使我早熟的观察党，党员，政府，社会，老师；他们真的不怎么样嘛！包挂我自己的家的老党员，那是人类的先进分子吗？凭什么我还会认他们做偶像，以他们为理想？我没那么自虐，也不会承认权威。当然，代价随即而来，你得不到他们控制的荣誉和好处；而许多本该是公共的利益，也被他们霸占了，你与那些诱人的东西无缘了。
对一个少年人，无休止的攻击来了，并且全是以爱和关怀的名义。他们不是坏人，只是有点不肯较真，认同虚假和社会利益；特别是惧怕别被多数人遗弃。我说：我们这个民族的有些人，并不丑恶，但是，恶丑，非常的没有精神气质；怕死怕孤立怕权威，因而使得九百多万平方公里的广漠国度，反成牢笼。那时，从家长，到老师，到同学，到邻居，通通将打算认真考虑“是否入团”的我，直接当作落后青年全面传帮带。但是，我很在乎举手宣誓：因为若是轻率，就可能叛变！我敢说，我们国家已经是一个最大的叛徒营，我也敢说：我不在里面！我吃我喝我嫖我赌我坑我蒙我拐我骗，我就是没叛变。
我与一些最好的朋友，经常挑灯讨论社会问题和政治问题，那少年人在一起的思考与诚恳使我感到血流畅快激动难抑，我想我们被压抑的性欲也在这里得了解释。我在争辩中寻找着知己和根本性的朋友，我渐渐找到了，也渐渐被找到了，我很开心，我的幸福巨大；我想到马克思与恩格斯的友谊，我想到鲁迅与瞿秋白的感情，如果这个朋友是个女的，我愿意她做我的燕妮不管美丑。